盲少主与她的导盲人
一、聘书与绝境
暮春的风卷着落絮,吹得林晚星手里的聘书边角发颤。朱红封皮上“魏府”二字烫金醒目,沉甸甸压得她指节泛白,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份生计,而是一场未知的劫数。
她本是城郊医馆的学徒,跟着师父识药、煎药,日子清苦却安稳,直到师父病逝,医馆抵债,她一夜之间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。就在她走投无路,甚至想过卖去布庄做杂役时,魏府的管家亲自找上门来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:“我家少主目盲,需一位细心稳妥的导盲人,包吃包住,月钱是你在医馆的三倍,若做得好,魏府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魏府,那是这座城池里顶顶尊贵的世家,权势滔天,传闻魏府少主魏砚之曾是惊才绝艳的少年郎,琴棋书画无所不精,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,却在半年前一场意外中双目失明,从此闭门不出,性情也变得乖戾难测。
林晚星不是没有犹豫,可看着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想着师父临终前的嘱托,终究还是点了头。她没有选择,魏府的聘书,是她绝境里唯一的浮木。
踏入魏府的那一刻,她才真正体会到世家大族的气派。青石板路铺得平整光滑,两侧的玉兰开得正盛,香气沁人心脾,飞檐翘角下挂着的铜铃随风轻响,却衬得这座府邸愈发清冷。管家走在前面,步伐沉稳,偶尔回头叮嘱:“少主性子冷淡,不喜喧闹,更不喜人触碰他,你只需引路、递物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,守好本分即可。”
林晚星低着头,小声应下,指尖攥得紧紧的。她能感觉到,这座府邸里的每一寸空气,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,而那位盲少主,就藏在最深的庭院里,像一朵被寒霜冻住的花,孤寂又疏离。
二、初遇与疏离
魏砚之的庭院叫“静思苑”,院门紧闭,门上挂着一把铜锁,却没有上锁。管家轻轻推开院门,低声道:“少主在里面,你进去吧,记住我刚才说的话。”说完,便转身离开了,只留下林晚星一个人站在院门口,进退两难。
庭院不大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石桌上摆着一架古琴,琴弦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,显然已经许久没有被触碰过。不远处的海棠树下,坐着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,他身姿挺拔,脊背却微微有些佝偻,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。他的双眼缠着一层厚厚的白绫,白绫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,衬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,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。
那便是魏砚之,魏府的少主,曾经光芒万丈,如今却只能在黑暗中独行。
林晚星深吸一口气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声音放得极柔,生怕惊扰了他:“少、少主,我是林晚星,是府里请来的导盲人。”
男子没有动,甚至没有转头,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,像寒冬里的冰雪,让人不寒而栗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,没有一丝温度:“滚。”
一个字,轻飘飘的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林晚星的脚步一顿,眼眶微微发热。她知道他性情乖戾,却没想到会这般冷漠。她攥了攥衣角,没有离开,只是再次轻声说道:“少主,管家让我来照顾您的起居,为您引路。”
魏砚之猛地抬手,扫过身侧的石桌,桌上的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,茶水打湿了他的锦袍下摆。“我说,滚!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绝望,“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,不需要任何人引路,我自己能行!”
林晚星吓得后退一步,脚下不小心踩到了碎片,尖锐的石子划破了鞋底,刺痛传来,她却不敢作声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男子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心疼。他不是冷漠,不是乖戾,他只是太痛苦了,太绝望了。从光明坠入黑暗,从云端跌入泥沼,那种滋味,恐怕比死还要难受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默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,动作轻柔,生怕发出一点声响。指尖被碎片划破,渗出细密的血珠,她也浑然不觉。魏砚之坐在原地,听着耳边细碎的声响,周身的怒火渐渐平息,只剩下无尽的孤寂。他能感觉到,那个女孩没有离开,她的动作很轻,很柔,像一缕清风,悄无声息地闯入了他死寂的世界。
三、微光与试探
那天之后,林晚星便在静思苑住了下来。她没有再主动靠近魏砚之,只是默默守在庭院的角落,他需要喝水,她便轻轻将茶杯递到他手边;他需要起身走动,她便悄悄走在他身侧,用声音指引方向,从不触碰他分毫;他夜里辗转难眠,她便坐在廊下,轻声哼着师父教她的小调,声音轻柔,像月光一样温柔。
魏砚之依旧冷漠,依旧不说话,却再也没有让她滚。他会默默接过她递来的茶杯,会循着她的声音慢慢走动,会在她哼小调时,微微放松紧绷的脊背。
有一次,天降大雨,狂风卷着雨水砸在窗棂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林晚星担心魏砚之会害怕,便撑着伞,走到他的窗边,轻声说道:“少主,雨很大,您早些歇息吧,我就在外面守着。”
屋里沉默了许久,就在林晚星以为他不会回应时,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沙哑,却少了几分寒意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:“进来。”
林晚星愣了一下,随即撑着伞走了进去。屋里很暗,只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,光线昏黄,映得魏砚之的面容愈发柔和。她收起伞,轻轻放在门口,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。
“你叫林晚星?”魏砚之忽然问道。
“是。”林晚星连忙应声。
“你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他又问,指尖轻轻摩挲着古琴的琴弦,动作温柔,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我以前是医馆的学徒,跟着师父识药、煎药。”林晚星轻声回答,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。
魏砚之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屋里很静,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指尖摩挲琴弦的细微声响。林晚星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。她知道,眼前这个盲眼的少主,并不是传闻中那般乖戾难测,他只是被黑暗困住了,渴望一丝光明,渴望一丝温暖。
雨渐渐小了,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魏砚之的身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。林晚星轻声说道:“少主,雨停了,月光很好。”
魏砚之微微侧过头,朝着月光的方向望去,白绫下的双眼没有任何神采,却仿佛能透过黑暗,看到那片皎洁的月光。他沉默了许久,轻声说道:“扶我出去看看。”
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,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伸出手,却又在半空中停住,轻声问道:“少主,我可以扶您吗?”
魏砚之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伸出了手。他的手很凉,指尖带着一丝颤抖。林晚星轻轻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修长,却因为长期不活动,有些僵硬。她扶着他,慢慢站起身,一步步朝着庭院走去。
月光洒在两人身上,拉长了他们的身影。林晚星轻声指引着:“少主,前面是海棠树,花期快过了,还有几朵开着;左边是石桌,您以前是不是经常在这里弹琴?”
魏砚之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,脚步很慢,却很稳。他能感觉到,身边这个女孩的手很暖,暖得能驱散他心底的寒意;她的声音很柔,柔得能抚平他心底的伤痛。
林晚星能感觉到,他的手渐渐放松下来,不再颤抖,甚至微微用力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,这个被黑暗困住的少主,或许会因为她的出现,重新看到微光,而她,也或许能在这座清冷的魏府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。
夜色渐深,月光皎洁,静思苑里,两个孤独的人,彼此依偎着,在黑暗中,探寻着属于他们的微光与希望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