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断缘
一、寒夜杀机藏
天和十二年,隆冬。
鹅毛大雪已下了整整一日,天地间裹着一层厚厚的白,连呼啸的北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,卷着雪沫子,拍打在青云宗的朱红山门之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谁在寒夜里低声呜咽。山门前的石阶被积雪压得严严实实,偶有脚印也早已被新雪覆盖,整个宗门静谧得可怕,唯有议事堂的方向,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,灯影摇曳,映着窗纸上几道紧绷的人影。
十一岁的少微,就站在议事堂的门槛外,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,袖口和裤脚早已被雪水浸湿,冻得她指尖发紫,却丝毫没有察觉。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半尺长的短刀,刀身是最普通的铁铸,没有纹饰,却被她磨得锃亮,映着漫天飞雪,泛着冷冽的光。
议事堂内的争吵声,断断续续地飘出来,刺破了雪夜的寂静。“少微是我青云宗的人,岂能让你说带走就带走?”那是掌门师父的声音,带着几分震怒,却又藏着一丝无奈。“她本就不是青云宗的血脉,不过是我刘家寄养在此的孤女,如今我要接她回去,合情合理!”另一个声音冰冷刺骨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那是当今圣上的弟弟,靖王刘珩,也是少微名义上的亲叔父。
少微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粒,冻成了霜花。她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,三年前,她便得知了自己的身世——她是前太子之女,当年太子被构陷谋反,满门抄斩,唯有她被忠仆送到青云宗寄养,而靖王,正是当年构陷太子的主谋之一。这些年,靖王从未露面,如今突然找上门来,哪里是想接她回去,不过是听说她在青云宗习得一身好武艺,想把她收为己用,做他争权夺利的棋子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少微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定,她抬手,擦掉睫毛上的霜花,推开门,一步步走进议事堂。堂内的争吵瞬间停止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。靖王坐在主位上,身着锦袍,面容冷峻,眼神里带着审视,仿佛在看一件物品。掌门师父站在一旁,面露难色,看着少微的眼神里,满是疼惜。
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”靖王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我是你的叔父,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你不跟我走,难道要一辈子待在这深山老林里,做一个无名小卒?”
少微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,指节泛白,她抬眼,目光直直地看向靖王,眼底没有丝毫暖意,只有冰冷的恨意:“亲人?当年我父母满门被斩,血流成河的时候,你在哪里?我在青云宗忍饥受冻,无人问津的时候,你在哪里?你现在来跟我说亲人,晚了。”
二、挥刀断尘缘
靖王脸色一沉,拍案而起:“放肆!放肆!我看你是在这青云宗待久了,连尊卑都忘了!今日,你愿走也得走,不愿走,也得走!”话音刚落,两个身着黑衣的侍卫便上前,伸手就要去抓少微的胳膊。
少微眼神一凛,身形微微一侧,灵巧地避开了侍卫的手,同时握紧短刀,反手一扬,刀光闪过,只听“嗤”的一声,其中一个侍卫的衣袖被划破,手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。“谁敢过来,休怪我刀下无情。”少微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,小小的身躯站在那里,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生长的寒梅,宁折不弯。
掌门师父连忙上前,挡在少微身前:“靖王殿下,少微还小,不懂事,求殿下手下留情。”
“懂事?”靖王冷笑一声,“她今日敢对我的侍卫动手,明日就敢反了我大启王朝!这样的孽种,留着也是后患!”说着,他眼神一狠,示意侍卫不必留情,务必将少微拿下。
侍卫们不敢怠慢,再次上前,招式凌厉,招招致命。少微虽只有十一岁,却在青云宗练了八年武艺,根基扎实,身形灵活,短刀在她手中,仿佛有了生命一般,左躲右闪,格挡反击,每一招都精准狠辣,丝毫不逊色于成年的侍卫。
议事堂内,刀光剑影,雪沫子从敞开的门飘进来,落在少微的身上、脸上,与她额头上的汗水混合在一起,又很快冻成了冰。她的手臂被侍卫的刀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瞬间涌了出来,染红了粗布劲装,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但她丝毫没有退缩,眼神里的恨意越来越浓,动作也越来越快。
突然,少微抓住一个空隙,身形一跃,跳到靖王面前,短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。“我说了,我不回去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,“从今往后,我与刘家,恩断义绝,再无半点亲缘关系。若你再逼我,我便与你同归于尽!”
靖王脸色煞白,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丫头,竟然真的敢对他动手。他看着少微眼底的决绝,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,心中竟生出一丝忌惮。“你……你敢!”
少微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短刀的手又紧了几分,刀刃轻轻划破靖王的脖颈,渗出一丝血珠。她抬眼,看向掌门师父,眼中闪过一丝不舍,却很快被决绝取代:“师父,弟子承蒙您养育八年,大恩大德,弟子没齿难忘。今日,弟子要下山,从此江湖漂泊,再不回青云宗,也再不提刘家之事。”
掌门师父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模样,眼眶泛红,终究是叹了口气:“罢了,罢了,你心意已决,师父不拦你。下山之后,万事小心,照顾好自己。”
少微点了点头,缓缓收回短刀,然后,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她举起短刀,对着靖王,也对着自己身后的“亲缘”,狠狠挥下——没有伤人,只是斩断了自己一缕发丝,发丝飘落,落在积雪上,瞬间被覆盖。“从此,我少微,与刘家,一刀两断,再无瓜葛!”
说完,她转身,不再看靖王一眼,也不再看掌门师父,一步步走出议事堂,走进了漫天大雪之中。那道小小的身影,浑身是血,却挺直了脊背,没有一丝留恋,决绝得让人心疼。
三、雪夜送孤影
就在少微走出青云宗山门的时候,一道身影从旁边的雪堆里爬了起来,嘴里骂骂咧咧,却又带着几分狼狈。那是皇子刘岐,当今圣上的第七子,因性情顽劣,被圣上罚来青云宗思过,今日闲来无事,偷偷溜到山门附近,本想看看热闹,却不知为何,被怒火中烧的少微当成了出气筒,一顿拳打脚踢,像揍路边的野狗一样,揍得他鼻青脸肿,躺在雪堆里半天没爬起来。
刘岐擦了擦鼻子上的鼻血,指尖触到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他抬头,正好看到少微浑身是血的背影,那道背影小小的,却格外挺拔,在漫天飞雪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孤寂,却又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倔强。
大雪还在下,落在刘岐的身上,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雪,也落在少微的身上,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。刘岐站在那里,忘了骂人,也忘了疼痛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背影,一点点向前走,脚步坚定,没有回头,仿佛要将身后的一切,都彻底抛在这大雪之中。
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,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,只看到她浑身是血,眼神决绝,看到她挥刀斩断发丝时的坚定,看到她孤身一人走进大雪时的孤勇。那一刻,他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触动,说不清是同情,是敬佩,还是别的什么。
少微的背影越来越远,渐渐变得模糊,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。刘岐依旧站在大雪里,一动不动,鼻血还在微微流淌,脸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可他却丝毫没有察觉。他看着少微消失的方向,心里莫名地觉得,这个女孩,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。
风雪依旧呼啸,大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,包括少微的脚印,也包括刘岐身上的血迹。天和十二年的这个大雪夜,十一岁的少微挥刀斩断亲缘,孤身踏入江湖,而那个被她莫名揍了一顿的皇子刘岐,站在大雪中,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,也目送着一段传奇的开端。
寒夜漫漫,风雪无期,没有人知道少微下山后会经历什么,也没有人知道,这个雪夜里的一面之缘,会在日后,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