捞月客
一、银汉垂波
暮春入夜，山风浸着微凉水汽，漫过青苍连绵的断云山脉。山间清溪蜿蜒，流水撞在光滑青石上，淌出细碎轻柔的水声，消解了深山夜色的死寂。天幕澄澈如洗，无流云遮拦，一轮皓月悬于九天，清辉洒落人间，将山林、溪流尽数镀上一层薄霜。
溪边青石之上，静坐一名白衣男子。名唤秦宣，衣衫素净无纹，边角被夜风轻轻掀动，墨色长发松松束于脑后，几缕碎发垂落在清冷侧脸。他眉眼平淡，无半分世俗戾气，目光静静凝望着溪水之中那轮晃动的月影。
崖边古木斜生，枝桠横斜，漏下斑驳月光。晚风拂过，水面碎银晃荡，水中明月时而聚拢，时而破碎，流转间尽是缥缈虚幻。世人皆知，天上月是虚妄，水中月是镜花，看得见，摸不着，触之便碎，留之不住。
山间偶有晚归的樵夫路过，望见溪边人影，皆随口议论。孩童懵懂，皆知水中之月不可捞，凡尘之物难留太虚光影，这人独坐溪边凝望水月，模样荒诞又古怪。流言细碎，随风飘至秦宣耳中，他却浑然不在意，眼底无半分波澜。
二、徒手捞月
夜色渐深，山风转凉。秦宣缓缓抬身，衣袂扫过青石上的薄露，未沾染半分湿凉。他缓步走到溪水浅滩，脚下流水清浅，漫过脚踝，冰凉触感顺着肌理蔓延而上，他却恍若未觉。
月色落在他修长的指尖，泛着淡淡的莹白微光。秦宣垂眸，望向水中那轮圆满明月，而后缓缓伸出右手，探入潺潺流水之中。溪水冰凉，水波因他的动作泛起层层涟漪，原本完整的月影瞬间碎裂成万千银鳞，随波摇晃。
远处尚且停留观望的樵夫见状，忍不住摇头失笑，低声感慨此人愚钝。从古至今，无人能捞水中月，这是连山野稚童都通晓的常理，此人偏偏执意妄为，不过是徒劳一场。
可下一瞬，异变陡生。
秦宣五指轻拢，掌心向内收拢，原本四散破碎的水光竟骤然凝拢。潺潺流水骤然静止，无半分波澜，周遭风声、水声尽数消弭，天地间只剩一片静谧。那轮破碎的水月，顺着他指尖流转，缓缓聚拢，化作一枚圆润剔透的月光光球，安稳落于他的掌心之中。
月光温润，不灼不寒，柔和的白光包裹着掌心，将他修长的手指衬得愈发清透。水中月影被生生捞起，脱离流水桎梏，凝作实体，微光流转，不染尘埃。
樵夫瞳孔骤缩，猛地捂住嘴巴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，脚步下意识后退，满心惊骇。山民一辈子生于山野，从未见过这般违背常理的景象，水波可捞，明月可握，眼前之人，绝非寻常凡夫俗子。
秦宣未曾在意旁人失态，他抬手将掌心明月举至身前，眸光温柔澄澈，静静端详这枚被世人视作虚妄的水月。月光映在他眼底，清冷又干净，无一丝凡尘杂念。
三、不问红尘
晚风再度吹拂，凝滞的流水重归灵动，叮咚声响再度萦绕山间。秦宣缓步走回青石之上，掌心明月不曾消散，柔光萦绕周身，驱散了夜色的寒凉。他轻轻摊开手掌，任由月光在指尖流转，神色淡然悠远。
世人皆贪天上明月，慕其皎洁，羡其高远，追逐虚无缥缈的九天清辉。唯有秦宣，偏爱这水中虚妄，愿伸手打捞一场镜花水月。旁人笑他愚痴，他却笑世人执念太深，看不破红尘虚妄。
曾几何时，秦宣亦是俗世中人。踏过繁华市井，见过人间悲欢，尝过爱恨嗔痴，历经恩怨纠葛。他曾身陷红尘纷争，为名利奔波，为情义纠结，在俗世枷锁中辗转挣扎，满身风尘，满心疲惫。
后来他看透人心冷暖，看破世事无常，明白红尘万丈，不过一场虚妄大梦。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，爱恨纠葛终会尘埃落定，世间万般纷扰，到头来皆是空幻泡影。于是他辞别俗世，归隐深山，寻一方清溪，伴一轮明月，独处修行。
山间岁月清净缓慢，无车马喧嚣，无人情纷扰。他晨起观山雾，暮时赏月色，饮山涧清泉，食林间野果，于平淡光阴中洗去一身凡尘戾气，磨平心中执念贪念。
今夜月色正好，他临水捞月，不为卖弄神通，只为印证本心。众生皆言水月不可捞，虚妄不可求，可世间万物，虚实本无定界，执念皆由心生。心若通透，虚妄亦可成真；心若浑浊，真实亦是虚妄。
四、劫外闲人
秦宣抬手，指尖轻捻，掌心的月光缓缓升腾而起，顺着晚风飘向夜空，重新融入九天明月之中。水光散落，银辉遍洒山林，方才异象尽数褪去，溪水恢复寻常模样，月影依旧浮于水面，仿佛方才捞月之事，不过是一场幻境。
唯有秦宣明白，方才那一缕月光，已然落进心底，洗濯了残存的凡尘杂念。
他抬眸凝望九天皓月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，轻声吟念诗句，嗓音清冽婉转，随风散入山林：“且邀银汉九天月，共赏人间万古春。不问红尘纷扰事，半生修得劫外身。”
诗句落下，余音袅袅。远处的樵夫早已躬身行礼，悄声退去，心中了然，这是隐于深山的修道高人，超脱凡尘，不可惊扰。
夜色更深，山雾渐起，朦胧了山林轮廓。秦宣倚坐青石，衣袖随意垂落，周身月色温柔，清风为伴。他不必争世俗高低，不必理人间纷乱，跳出红尘桎梏，远离俗世劫难。
世人汲汲营营，困于爱恨，囿于得失，在凡尘劫难中反复浮沉，终生不得解脱。而秦宣，半生修行，半生淡然，早已挣脱世俗枷锁，成了游离于红尘劫火之外的闲人。
天上明月依旧，溪水潺潺不息。山中白衣人静坐赏月，不问流年，不问俗世。但凡世间虚妄，皆可随心取舍；但凡红尘纷扰，皆可置之度外。此后山高月阔，清风长存，他自携一身月色，渡漫漫余生，守一方清净，永做劫外逍遥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