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位师门
一、答卷
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香,吹进明德法学院的大礼堂。毕业典礼的掌声刚歇,年轻的院长燕绥之缓步走上台,银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,唇角噙着惯有的散漫笑意,目光扫过台下数百张青涩面孔。“最后一道随堂测,”他拿起话筒,声音清越且带着几分玩味,“假设现在我是你们的学生,你们能教我些什么?给大家十分钟,把答案写在纸上交上来。”
台下顿时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多半学生都恭恭敬敬地落笔,或谈法学理念,或写实务心得,力求周全得体——谁都知道燕绥之是业内传奇,三十岁便执掌顶尖法学院,既懂学术又通实务,没人想在最后关头留下差印象。
唯有顾晏坐在倒数第三排,指尖转着钢笔,眉眼冷得像覆了层薄冰。他本就对这种形式主义的环节毫无兴趣,燕绥之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更让他不耐。在他眼里,这位院长太过擅长用温和的表象包装算计,与他厌恶的“讼棍”本质无二。十分钟一到,众人纷纷交卷,顾晏才俯身写下八个字,字迹凌厉如刀:不收讼棍,建议开除。
收卷的助教看到答卷时脸色一变,犹豫着要不要压下,最终还是不敢怠慢,悉数送到燕绥之面前。燕绥之随手翻了几张,目光忽然顿住,拿起顾晏那张只有八个字的纸条,挑了挑眉。周围的老师纷纷探头,看清内容后都面露尴尬,唯独燕绥之笑了,提笔在下方龙飞凤舞地添了一行:放屁,你还当真了?
他没问顾晏的名字,却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。而顾晏早已收拾好东西离场,背影决绝,压根没在意自己的“挑衅”会引来什么后果。彼时两人都以为,这不过是毕业典礼上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。
二、余波
七年时光转瞬即逝。燕绥之依旧是明德法学院的院长,风采更胜往昔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淀的锐利。顾晏则成了业内炙手可热的刑辩律师,以逻辑缜密、言辞犀利闻名,办案从不讲情面,怼起对手来毫不留情,活成了当年自己口中“非讼棍”的模样。
两人偶有交集,多是在法学研讨会或案件协作中。顾晏依旧对燕绥之保持着疏离的冷漠,开会时从不主动搭话,被点名提问也只说关键内容,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燕绥之倒是偶尔会打趣他,提一嘴当年的答卷,顾晏却总是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。
没人知道,燕绥之那张纸条一直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,偶尔整理东西时看到,还会想起当年那个敢当众怼他的少年。而顾晏也并非真的厌恶燕绥之,只是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不愿低头,更何况燕绥之的专业能力,始终让他无法真正轻视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。燕绥之受司法厅委托,前往城郊的证据保管中心核对一桩旧案的卷宗,刚走进库房,就听到一声剧烈的爆炸声。火光与烟尘瞬间吞噬了一切,他只觉得头部一阵剧痛,便失去了意识。
三、师门
再次醒来时,燕绥之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,暖得有些不真实。他抬手想揉额头,却发现自己的手纤细了许多,肌肤也透着少年人的稚嫩。护士走进来,笑着说:“顾同学,你终于醒了,快收拾收拾,下午还要去明德法学院报到呢,新生开学典礼可不能迟到。”
燕绥之猛地坐起身,抓过床头的镜子——镜中的人眉眼与他相似,却分明是十八岁的模样,学生证上赫然写着“顾言”,新生编号清晰可见。他大脑一片空白,直到看到手机上的日期,以及新闻里播报的“证据保管中心爆炸,现场无人员死亡,部分人员身份出现异常”的消息,才猛地想起七年前那场荒唐的假设。
“……”燕绥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只想骂一句脏话。这倒霉世界,果然是特别恨他。
硬着头皮到明德法学院报到,新生班会上班主任介绍客座教授时,燕绥之的目光瞬间僵住。讲台上的男人穿着黑色衬衫,领口系得整齐,眉眼冷漠依旧,正是顾晏。原来顾晏这学期被聘为明德的客座教授,负责带新生的实务课程。
顾晏的目光扫过全班,在落到燕绥之脸上时,微微顿了顿,似乎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,却没多想,只是按照名单点名。“顾言。”
燕绥之捏着拳头,硬着头皮应了声“到”。他看着讲台上从容授课的顾晏,耳边回荡着七年前自己写下的“不收讼棍,建议开除”,又想起如今自己成了对方的学生,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。
下课后,顾晏叫住了他,指尖敲了敲桌面,语气冷淡:“刚才讲的实务案例,你有不同意见?”燕绥之抬头,撞进顾晏深邃的眼眸,下意识地想反驳,却忽然意识到如今的身份,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。而顾晏看着他眼底熟悉的倔强,眉梢微挑,心底忽然生出几分莫名的兴致——这个学生,倒是和当年那个敢怼他的少年,有几分像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