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藤旧梦

寒夜惊梦

窗外的风卷着残雪，敲打着雕花窗棂，发出细碎又冷冽的声响。窦昭靠在铺着素色锦缎的软榻上，指尖抚过腕间那道浅浅的旧疤，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的疼。她近来总觉得身子发虚，晨起梳妆时，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如纸，眼窝微微凹陷，往日里清亮如秋水的眼眸，此刻也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，连笑一笑都觉得耗损力气。

她隐约有种预感，自己可能活不长了。

这种念头并非凭空而来，自半年前那场急病过后，她的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，汤药喝了无数，名贵的补品也从未断过，可起色却微乎其微。夜里更是辗转难眠，好不容易坠入梦乡，眼前浮现的，从来都不是如今这深宅大院的亭台楼阁，而是儿时那座爬满了紫藤花的小院。

又一阵困意袭来，窦昭闭上眼，意识渐渐模糊。朦胧中，她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暮春，阳光正好，暖融融地洒在身上，空气中弥漫着紫藤花清甜的香气，浓而不腻，缠缠绕绕地钻进鼻腔。

紫藤花下

那座紫藤花架是祖父亲手为她栽的，粗壮的枝干蜿蜒缠绕，撑起一片紫色的花海，细碎的花瓣像一串串紫色的风铃，风一吹，便簌簌落下，铺得地上像一层柔软的紫绒。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小袄，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，上面还别着一朵刚摘的紫藤花，正坐在花架下的青石板凳上，晃着两条肥嘟嘟的小腿，小腿上的肉一节一节的，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。

乳娘就坐在她身边，白白胖胖的，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，皮肤细腻得像刚剥壳的鸡蛋，抱着一个描金的食盒，正用小勺舀起一勺温热的莲子羹，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。“小姐，慢些吃，别烫着。”乳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，像春日里的溪水，淌过心间。

窦昭张着小嘴，一口吞下莲子羹，甜丝丝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，暖得胃里熨帖。她含着小勺，歪着头看乳娘，奶声奶气地问：“乳娘，这紫藤花为什么这么香呀？”乳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，指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：“因为小姐喜欢，所以老天爷就让它开得香呀。”

那时的她，还是个被捧在掌心里的小丫头，不知愁滋味，每日里除了吃睡玩闹，便是缠着乳娘讲故事，或是在紫藤花架下追着蝴蝶跑。祖父疼她，父母宠她，乳娘护她，身边的人都把她当成稀世珍宝，连风吹过都怕吹疼了她。她从来没想过，这样安稳幸福的日子，会有一天戛然而止。

梦中的场景愈发清晰，她看见自己趴在乳娘的膝头，听乳娘讲嫦娥奔月的故事，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，在乳娘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也在她的手背上洒下细碎的光斑。她伸手去抓那些光斑，却怎么也抓不住，只觉得指尖一片温热。

旧梦难寻

“小姐，小姐……”隐约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，窦昭猛地睁开眼，窗外的残雪依旧，屋内的烛火摇曳，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。乳娘早已不在了，那座爬满紫藤花的小院，也在多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，连同她无忧无虑的童年，一起被埋在了时光的尘埃里。

她轻轻咳嗽了几声，胸口传来一阵刺痛，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，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。那些儿时的片段，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反复回放，乳娘温和的笑容，紫藤花清甜的香气，莲子羹温热的滋味，还有自己无忧无虑的笑声，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，可伸手一抓，却只有一片虚无。

她想起自己长大后的日子，父母早逝，祖父年迈，家族中人心叵测，为了守住窦家的产业，她不得不收起所有的天真烂漫，学着变得坚强、冷静，学着在尔虞我诈的深宅中步步为营。她嫁过人，可丈夫心中只有权势，从未给过她半分真心；她生过孩子，可孩子却在三岁那年夭折，从此，她的世界便只剩下无尽的寒凉和孤寂。

这些年，她独自撑着窦家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夜，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坐在紫藤花下，被人宠着护着的小丫头。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，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，可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回忆，才会悄悄浮现，刺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
若有重来

窦昭靠在软榻上，望着窗外的夜空，眼神空洞而迷茫。她又想起了梦中的场景，想起了那个白白胖胖的乳娘，想起了那座开满紫藤花的小院。如果，她真的能回到小时候，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年纪，人生又会有怎样的不同呢？

若是能重来，她会不会好好陪着父母，不再任性撒娇，好好听他们的话，或许，父母就不会早早离世；若是能重来，她会不会好好守护那座紫藤花小院，守护着乳娘，不让那场大火发生，或许，乳娘就不会离她而去；若是能重来，她会不会在长大后，选择一条不一样的路，不嫁入深宅，不卷入家族纷争，找一个真心待她的人，生一个健康的孩子，安安稳稳地过一生，就像小时候在紫藤花下期盼的那样。

可世上没有如果，时光也无法倒流。那些逝去的人，那些错过的事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童年，都成了她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。她知道，自己的时日无多了，或许，等到她离开这个世界，就能再次见到乳娘，再次回到那个开满紫藤花的小院，再次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。

风又起了，吹得窗棂作响，烛火渐渐微弱。窦昭闭上眼，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，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紫藤花下的场景，乳娘正笑着喂她喝莲子羹，阳光正好，花香四溢，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仿佛又闻到了那清甜的紫藤花香，这一次，她没有再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