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己
一、歧路无岸,前后皆沧溟
暮春的雨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,打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也打湿了沈砚握着书卷的指尖。他坐在书斋的窗前,望着庭院里被风雨弯折的芭蕉叶,恍惚间又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多雨的午后——彼时他还是朝堂上前途可期的翰林编修,捧着草拟的新政奏折,站在御书房外,却听见内里传来皇帝与权臣的对话,字字句句,皆是对他所提之策的嘲讽与否定。
那一日,他站在朱红宫墙下,雨丝顺着官帽的檐角滴落,浸透了官袍的肩头,却不及心底的寒凉半分。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:要么折节趋奉,修改奏折,迎合权臣的心意,便能保住翰林之位,甚至更进一步,从此平步青云;要么坚守本心,据理力争,以微薄之力对抗整个腐朽的朝堂,最终只会落得个贬谪流放、身败名裂的下场。
他记得自己当时攥紧了奏折,指节泛白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那一刻,他分明觉得自己站在一片茫茫苦海的中央,身前是趋炎附势的浊浪,身后是坚守本心的险滩,无论抉择如何,似乎都逃不过被风浪吞噬的命运。身边的同僚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,低声劝道:“沈大人,识时务者为俊杰,何必跟自己过不去?”
沈砚没有回头,最终还是捧着未改一字的奏折,走进了御书房。不出所料,他的奏折被当场驳回,皇帝龙颜大怒,斥责他不识大体、狂妄自大,当即下旨,将他贬谪至这江南水乡,做了一个无权无势的闲官。
如今三年过去,他褪去了朝堂的浮华,终日与诗书为伴,看似清闲自在,心底的迷茫却从未散去。每当夜深人静,他总会想起那个抉择的午后,想起自己放弃的前程,想起远在京城的妻儿。他时常问自己,当初的抉择究竟是对是错?若是当初选择迎合,如今或许早已身居高位,能给妻儿更好的生活,却要背负内心的愧疚与不安;若是坚守本心,如今虽问心无愧,却身陷闲职,空有一腔抱负,无处施展。
雨还在下,沈砚放下书卷,走到庭院中,任由雨水打在脸上。他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江面,忽然明白,人生本就没有完美的抉择。无论何时何地,无论做了怎样的选择,前面是苦海,后面亦是苦海。那些看似截然不同的道路,不过是从一片沧溟,走向另一片沧溟,唯有脚下的一寸土地,是自己此刻唯一能握住的东西。
二、心向彼岸,以道为舟楫
贬谪后的日子,沈砚常常独自一人前往江边,坐在一块青石板上,望着滔滔江水,发呆许久。江面之上,渔船往来,渔民们驾着小舟,在风浪中穿梭,撒网、收网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即便前路有狂风巨浪,也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。
他曾问过一位老渔民,“江上风浪莫测,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,你为何还要日日在此捕鱼?”老渔民笑着回答,“我生于江边,长于江边,早已习惯了这江上的风浪。我心中有一个念想,便是捕到足够多的鱼,养活家人,这便是我心中的彼岸。纵然风浪再大,只要我的船还在,我的心还在,便一定能抵达彼岸。”
老渔民的话,如同一道惊雷,在沈砚的心底炸开。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之所以终日迷茫,并非是抉择有误,而是因为他始终在追寻一个遥不可及的“彼岸”——那个在朝堂上功成名就、衣锦还乡的梦想,那个被他奉为圭臬的完美结局。他以为,只要抵达了那个彼岸,便能摆脱苦海,获得解脱,却忘了,彼岸之所以为彼岸,便是因为它遥远而虚幻,即便拼尽全力,也未必能触及分毫。
从那以后,沈砚不再纠结于当初的抉择,也不再抱怨命运的不公。他开始重新拾起自己的初心,每日读书、练字、著书,将自己对人生的感悟、对世事的思考,一一写进书中。他不再追求功名利禄,不再渴望被世人认可,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。
他渐渐明白,所谓的“道”,并非是遥不可及的真理,而是藏在日常生活的点滴之中——是读书时的专注,是练字时的沉静,是著书时的真诚,是面对困境时的从容。这“道”,便是他的舟楫,载着他,在茫茫苦海中前行。他不再外寻那遥遥彼岸,不再期待有人能渡他脱离苦海,因为他知道,能渡他的,从来都只有自己。






